穿越需谨慎啊——金陵石头记

（１）

先哭诉一下这次回去参观博物馆的经历：上次在南京博物院只来得及看了大云山汉墓展和云锦历史展，这次回去准备把剩下的部分看完。事先上网查了一下，九月份开始装修，十二月重新开放。兴冲冲跑过去——对不起，没开。转道去白马公园石刻艺术馆。门脸尚在，石头都没了；一个小二楼上还有块牌子，问一楼的人——没听说过啊。打一圈电话，终于有个人手捧茶杯踱出来：我们这里参观要预约啊，一般周六才开。现在？我没钥匙啊。

谁能告诉我，到哪里能看到前几年出土的竹林七贤南朝石刻？南京到底有没有一个六朝石刻馆？

言归正传，先上块大石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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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块石头就是明代最著名烂尾工程的一部分，阳山碑材，朱棣为朱元璋准备的孝陵神圣功德碑的碑座。以前光听说它很大，到底有多大，这次终于有了亲身体验，有照为证。这还只是碑座，再往山里走，还有碑额和碑身，尺寸更为惊人。经过十万工匠一年的努力，阳山碑材的碑身和碑额已初具雏形，只待最后切割、运输和雕刻。可惜工匠们到底白费了力气：经过反复计算和试验，这块碑还是运不走，只好停工。

朱棣为什么想要造这样大的一块石碑？我家某人说，朱棣得位不正，心虚，所以要做一个超大的功绩给老祖宗和老百姓看。我倒觉得，朱棣是一个敢想敢干的人，也许他就是某天一拍脑袋瓜想做这件事呢？不管怎么说，这件浩大的工程如果完工，必将成为跟故宫比肩的奇迹。我们还设想了一下谁能做成这件事：天朝太祖？朱元璋本人？埃及人？外星人？看着眼前的巨大碑身，好像也只有外星人有可能了。。。

冬日萧索，没几个人去玩，这些大石头在山野里看着非常落寞。袁枚的《洪武大石碑歌》说，材大由来世莫收，此碑千载空悠悠。

由此我得出穿越第一戒：如果你像我一样想做一个古代石匠，千万不要穿越到永乐三年的阳山脚下采石村。

 

初具雏形的碑身和山之间被切出一道狭缝，成了人造一线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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袁枚的碑歌网上不好找，这里贴个全文的照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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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２）

前面说到南京应该有个六朝石刻馆，这件事并非我空穴来风。据说08还是09年的时候，南京的文博部门集中了一批六朝文物石刻在南京博物院展出，大受好评，于是决定筹建一个石刻博物馆，让这批文物集中保存。前面提到的南朝竹林七贤石刻大约是06年前后出土的，也在这批展品里。后来这批文物被移放到白马公园，再后来似乎操作上出了问题——因为白马公园本是一个免费锻炼的公园，有了石刻文物之后要收费，然后如何如何，然后。。。然后就没有下文了。以上均为网上看来的八卦，被我拼凑在一起，细节或有出入，请勿信谣传谣。

虽然如此，白马公园还是剩下了几块石头的。这里贴几张照片。白马公园有一片杉树林，里面有些儿童游艺设施，这几块石头就跟游艺设施放在一起。其中有一对石马，一块大石头圆盘，看似某个东西的基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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石马明显来自某个墓前神道，长颈瘦身，眉眼乖顺。马颈这样长，倒也筋骨结实，不觉得孱弱。不知道是哪个朝代的作品。让我想起古道西风瘦马，呵呵，看来这墓主人多半是个文官。

大石盘四边有字，照片上还能看出来一个戊，一个置，不知原来是什么用途。有朋友知道还望不吝赐教。

南京城里还有个明故宫遗址，没什么可看的，有一个皇城宫城复原图，规模甚小，十分可疑。在明故宫复原的一个大殿门口，我发现了一对精美的抱鼓石。这对抱鼓石上有铺首衔环，下有折枝荷花，旁缀圆鼓钉、万字纹，鼓面上是三麒麟戏日；鼓下是祥云石枕，束腰须弥座，须弥座上还有麒麟和玉兔的方巾纹饰。在胡同长大的朋友看了一定觉得十分亲切，在北京城里这样的抱鼓石随处可见，当然精美程度有差别。石刻虽然精致，但规格并不高，恐怕不是什么官宦望族家门前的。从磨损程度看，也许是清末某个寺庙门口的东西，被复原明故宫的人收来摆在一个新崭崭的大殿前，真是明珠暗投。

穿越第二戒：如果你准备做一个雕刻石匠，一定要谨慎为自己的作品选择去处；神道啊寺庙啊什么的看起来千年不变，其实很有风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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阳山脚下的采石村是个历史悠久的采石场，六朝石刻不少都从这里取材。这里的石头都是石灰岩，是烧制水泥的好材料，也是溶洞的主要构造石。这里的石灰岩不像汉白玉那么晶莹无暇，看起来灰土土的很没感觉。偶尔有一点细细的纹路，就成了难得的点缀。可是岁月是一种神奇的魔法，会把它们打磨成让人难以料想的样子。很可惜，这些魔法阳山脚下的那些石匠们都看不到了。

采石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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石灰岩的本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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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３）

上回说到朱棣在阳山为朱元璋做了一块碑，却没能搬到明孝陵。这是朱棣夺位之后的事情。明孝陵从洪武年间开始修，到1398年朱元璋下葬，前后十七年。对于这座号称从没被盗过的皇陵，南京民间有很多说法，最有名的就是九门出殡的传说。据说朱元璋下葬时，南京的九个城门大开，九列出殡的队伍规格一致步调统一地往城外走，各奔城外而去，看出殡的人谁也摸不着头脑，不知道真龙天子的灵柩到底去了哪儿。至于孝陵，咳，那就是一个幌子，真要想葬那儿还用这么大动干戈么？这个说法在南京如此流行，从学者专家到贩夫走卒人人知之甚详，我在南京没待几天，就听人说了三四回。专家们还引用了一大堆现代科技成果，来说明孝陵其实是个空坟。

朱元璋到底葬在哪儿，其实我不太关心，墓前的神道石兽，却是实实在在地守了六百多年。守了这么久，本来的纹路都快磨完了；这当然是人民的力量。据我观察，在狮子、獬豸、骆驼、大象、麒麟和马这六种十二对动物中，最受遛早的人们欢迎的是站着的獬豸，高度拿来蹭背最合适；靠近入口的狮子基本上都是游客在摸，大概因为在那儿锻炼会被工作人员赶走？跪坐的骆驼和大象有个跪下的前脚做平台，比较受歇脚的游客们欢迎；麒麟拿来蹭背可能有点儿磨衣服，没什么人喜欢；而对身体柔韧性有一定追求的比较喜欢跪坐马，比如这位大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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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人会说，这不破坏文物么？且待我来贴几张照片，也许你的想法会有点不同。前面说过，南京的石头主要是石灰岩，色泽偏灰，石质粗糙。经过六百年的风雨侵蚀，当年的雕琢失去了锐利，后人只能观其大意来揣测当年的刀斧匠工。但是这千人坐万人摸的打磨，却带来一些别样的美。

（粉红色的狮子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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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骆驼腿上的石灰岩纹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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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和石头到底是什么样的关系？千万年前，来于大地；千百年后，归于大地。石匠、朱元璋、朱棣、守陵人、晨练老人、游客，不过是匆匆过客。这一天这一刻，阳光正好，石头把这一面现给我，我惊叹、我感动，于石头不过是一瞬间事情。

穿越最后一戒：既穿之，则安之，穿成石匠也好，穿成守陵人也罢，都没什么要紧的。

 

当然，如果你穿到明孝陵，时间对的话也能赶上几场热闹。康熙就曾经五谒孝陵，三次立碑，那时节，江南省的官员断不了来这里前后打点，运气好你说不定还能碰上个把熟人，比如说这位大家肯定认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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康熙还立了一块“治隆唐宋”的碑，你们说他这是说朱元璋呢还是说他自己呢还是说他自己呢还是说他自己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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治隆唐宋碑的赑屃被人摸得光亮水滑，露出漂亮的杂质纹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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康熙后来立的两块诗碑，碑身装饰云龙纹样颇可一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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孝陵这地方慢慢游览很有意思。看图说话有点累了，再贴几个我喜欢的建筑装饰石雕/砖雕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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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年夏天我想去南京找找六朝石刻来看。发信问几个朋友，竟然十几年前就去过了，那时候我还不认识他们。唯一一个没去过的现在孩子正小，也不能乱跑。不管怎么说，大家都还是喜欢的。怀古也好，思幽也罢，不过是像这石桥栏板一样，一点旧一点新的传下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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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后，贴几个我刚刚发现的好地方，下次去南京好按图索骥了：

南京南朝石刻探访攻略（有路线）

http://www.jllib.cn/ffy/ncsktfgl/

 

南京的名片和古文化标志——六朝石刻（总体介绍）

http://q.sohu.com/forum/14/topic/51818502

 

肘鬃膊焰故依然：麒麟天禄之辨（这篇属于一个单讲麒麟的系列，文化历史讲得很多）

http://blog.hucheng.com/articles/129.html

 

建康记－六朝石刻(上)(中) （无下）

http://mach.debagua.com/archives/2009/0417_000984.html

http://mach.debagua.com/archives/2009/0420_000985.html

 

下面这篇讲了孝陵周围的李杰墓，有图，离孝陵不太远，时间充裕可以一去

http://www.17u.com/blog/article/622397.html

 

 

（在网站贴文的好处是链接图片可以直接显示，ｗｏｒｄｐｒｅｓｓ好像还是不行。。。）

《中国古代的地图测绘》读后

（近日上网灌水遇到一个学地理学的网友，于是写了这篇读书笔记，顺便请教了几个问题，很有收获。）

 

曾在大都会博物馆见过一卷清代《黄河万里图》手卷。题目好大，一见之下大失所望：不过是青绿山水加上地名，远近不知，比例可疑。再看宋代编纂的《历代地理指掌图》，比如《古今华夷区域总要图》，装饰图案比河道还要精致，且篇幅太小，很难想象有什么实际用处。

（《古今华夷区域总要图》局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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除此之外的其他典籍中，《山海经》这样描述地理位置：“南山经之首曰鹊山。……又东三百里曰堂庭之山。……又东三百八十里曰猨翼之山。……又东三百七十里曰杻阳之山。……又东三百里柢山。……”从头读到尾，也不知道它在讲什么，而那些细节琐碎到了极致，实在也不像编造的。《水经注》少了怪力乱神，读来更枯燥，且摘第一卷看看：

“昆仑墟在西北，三成为昆仑丘。去嵩高五万里，地之中也。其高万一千里。河水出其东北陬，屈从其东南流，入于渤海。又出海外，南至积石山，下有石门，河水冒以西南流。”

短短六十五个字，郦道元就注了近八千字。了不起！可读完还是不知道河在哪里、怎样从昆仑丘流至渤海？再想下去就有点可怕了：是不是在中国上古历史上没有诞生过这种智慧，用精确图表把地理记录下来。。。

所幸读了这本普及常识的小书。书不长，不到两百页，从原始地图讲起，直到清末、民国。因为一向好读书不求甚解，又不做笔记，所以现在忘得差不多了，只好翻翻书粗略总结一下。

先解答我自己的疑问：怎么会有《黄河万里图》这样缺乏使用价值的地图？书中讲到了古代制图传统的变化：“南北朝时期，……山水画的盛行逐渐影响到地图的绘制，形成了一种山水画形式的地图。这种地图……对方位、距离、比例尺这些对地图 来说更重要的因素却不重视，甚至完全不考虑。……从地图绘制的理论和实践来看，这种山水画式地图的出现是一种倒退，……但这种地图比较直观，既容易绘制，又能为大多数非专业人员所接受，所以长盛不衰，构成了中国古代地图的大部分。……”

原来是画士误我！

用图像记录地理本是先民的智慧。楚子问鼎，王孙满对曰：“昔夏之方有德也，远方图物，贡金九牧，铸鼎象物，百物而为之备，使民知神姦。故民入川泽山林，不逢不若。”能够为行走川泽山林的百姓提供实际帮助，这也许就是早期的地图。这些地图流传下来，被称为“山海图”，山海经也许就是它的说明文字。

早期的地图水平如何，很难得知，出土的不过是只鳞片爪。书里把许多古籍中的地图记载拼凑整理，大致推断出两汉期间的地图水平已经相当高。所幸马王堆出土的西汉地图令人得窥那时地图的精彩：

（马王堆三号汉墓出土地形图复原图）

http://mall.cnki.net/CRFDPIC/R200607099/R200607099.0050.0.png

到了西晋，裴秀却说，当时的国家机构所藏地图没有比例尺，又不考察修正相互间的位置关系，连名山大川也不详细记载，虽然有大致的形状，但都不精确可靠，没有办法作为依据。可见他已经看不到精彩的汉代地图。于是他提出“制图六体”，还绘制了中国最早的古代地图集《禹贡地域图》。关于《禹贡地域图》的最后一次纪录出现在七世纪初的隋朝，此后再无踪影，只有制图六体得以流传。

通观全书，到处是这样昙花一现的辉煌。马王堆地图是一例；唐代贾耽以毕生之力完成的《海内华夷图》，三百年后即不可考；最早记载于西晋的《东岳真形图》和现代泰山等高线图惊人相似，却是等高线法的孤证。目前最早的石刻地图来自宋代，“计里画方”，终于有了坐标系统。

（宋代石刻地图《禹迹图》，现藏西安碑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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读到这里，我觉得震撼又满足。下至元明清的发展也颇有精彩处，却没有那么震撼了。按照葛剑雄在书中的说法，中国的制图学长期领先于世界，十六世纪后才被西方技术赶超；到十八世纪吸纳西方方法之后再度领先，直到近代再次落后。

近代自然科学为什么没有产生在中国，这个题目太大；缩小范围到制图学来说，近代的制图技术为什么没有产生在中国？书中提到了一些零星片断，比如等高线法、十字仪、印刷地图，可惜这些都如流星掠过，难留痕迹。中国历史上的地图绘制，似乎是君王的特权，旁人无从染指，成品也多藏之高阁，知者既少，传承也难。那些不世出的天才作品，也许都随着君王墓葬永埋地下，或者被纷飞战火摧毁了罢。

菊花夜行军

前几天灌水说到《菊花夜行军》这张专辑，网友把歌找来词贴出来，勾起一点十年前的回忆，从未写过，决定记录一下。

《菊花夜行军》是台湾交工乐队的作品。“交工”是当地农村一种互助合作的劳动形式。这支乐队1999年诞生于台湾客家美浓镇，出过两张专辑，分别是《我等就来唱山歌》和《菊花夜行军》。两张专辑都得过大奖，轰动一时，牵连许多热点话题：“乡土（还客家…)，摇滚，全球化，环保，抗争，migration。”（taniaMM语）之后乐队解散，“解散后成员们并没有停止创作，一分为二，前交工乐队主唱林生祥与笔手钟永丰加上新成员成立生祥与瓦窑坑3，其余成员则成立好客乐队。”（摘自互动百科）

先说说专辑名字。《菊花夜行军》讲的是种菊花的花农阿成的生活，为了卖花养家，他夜里很早就起来采摘，趁天没亮运到市场上去。因为在夜里，所以叫夜行军，节奏很紧张，天亮后花全开放，水分丧失，就不好包装运输了。我那时常去北京莱太鲜花市场买鲜切花，如果去的早，花还在纸箱里，每一个骨朵上都套着尼龙网。这些花儿在昆明花田里长到恰恰好含苞待放，花农就趁夜间采下，套网装箱连夜飞机运到北京，凌晨送到莱太这样的花卉批发市场，再分销给各区的小花店。在这长长的链条里，每个人都很辛苦，而那些下田采花的花农是最辛苦、或许也是赚得最少的。专辑的主角阿成，就是一位花农。

交工乐队唱了很多台湾农民的歌，讲他们的生活和困境。我那时候觉得对台湾了解太少，有朝一日去旅行也看不出什么意思来，恰好这张专辑刚刚得奖成了小热门，所以找来听。听多了慢慢有点感觉，音乐很有意思，歌词却听不懂。wh听了听，觉得专辑的地方风格很突出。这也是我喜欢它的原因。如今世界大同，“咱们那儿”到处都在城市化，旅行的时候想看到一个地方本来的样子已经不太容易，听到人们本来的声音就更不容易。虽然大部分歌词听不懂，可我听得懂乡下母亲的愁叹，外埠少妇的孤独，高速路上喧嚣来往，盖不住的田间赶牛声，还有一心种田的阿成的独白。

专辑里最好懂的是《嗷！》，器乐曲，用到了锣、鼓、唢呐，甚至还有月琴。曲子很有乡村式热闹，标题中的嗷是当地农民赶牛时的吆喝声。

在youtube找到这个现场版本，从开始到1:46秒，但是结尾那标志性的“嗷”却没有。（1:46秒后那首水库歌曲更为有名，很容易找到介绍，就不写了）

完全听不懂的，比如《县道184》，是专辑的第一首歌。开篇先是几声乐器长吟，一段韵味十足的念白，接着众人反复咏唱，然后一个苍老的声音远远响起，掩盖在拖拉机突突而去的噪音中，令人油然而生无奈惆怅之意。歌词写的是一条彻底改变了乡村生活的县道。

专辑的同名曲，《菊花夜行军》，讲的是花农阿成夜里起来收花，自言自唱，苦中作乐。阿成是农村子弟，进城十年，到三十八岁觉得一事无成，决定回乡种花。这样的决定，父母既不支持，经济上也没有保证，岛内忽视农业，所以负担很重。背着二十万的高利贷，阿成的歌声就像哀叹。深夜把花装上车，自己去送货，阿成在车上玩起了菊花大点名（为方便，这里贴的是普通话翻译）：

大黄你最有价，你来当大将军
哀哟，是，长官！
今我山寮下土地公后面人氏阿成
统带菊花六万六千余支
请命天神
愿雨水日照足
花枝高挑花型漂亮
以利市场
愿成本拿得回来
大黄一打五十元
小菊一打二十元就好
万万不可贱到像蕃薯叶
等一下夜行军，姊妹兄弟打起精神
现在听我总司令阿成的口令
全部都有！跑步走！

之后来了一段广播，于是人人都听得懂阿成的困境了：

像许多台湾农民一样，阿成还跑到南洋娶了一位外埠新娘。阿成的新娘叫阿芬，远离故乡，努力学台语和国语，还怀上了一个孩子。阿芬用国语唱的这首歌，所有的异乡人都会有共鸣，那些为了爱情和家庭放弃国内生活的女子们会更有共鸣。

这首歌有个坚强的名字：《日久他乡是故乡》。

 

这张专辑里，我觉得值得一听的还有《两代人》，开场的乐器是板胡。看标题就知道，父母期望儿子走出乡村有个好前程，儿子却偏偏回家种田，父子相对，只好无言。

另外一首《愁上愁下》，一听就觉得把乡下老妈妈一辈子的愁都唱出来了。可惜youtube上找不到了。

十年前我夜登泰山，回来写游记的时候听了好几天《菊花夜行军》。之后十年间从未再听，这次翻出来，觉得还是喜欢。推荐给喜欢听民间音乐的朋友。

附：十年前游记的链接：

welljj.wordpress.com/2005/04/17/菊花夜行军/

凉粉和王菲

今天终于吃上自制的正宗凉粉了，跑到微博上感谢了一堆人。其实最要感谢的是我即将搬家的同事。

她比我早来一年，中国女生，经历跟我差不多，一路老老实实读书，出国，毕业，找工作，然后就到了这儿。我俩的办公室门靠着门，第一年我有什么想不明白觉得委屈的老跑去跟她抱怨，她就笑笑听着，有时候给我些劝告，有时候跟我一起抱怨。我跑到康州去听罗大佑的演唱会，逃班两天，是她替我代的课。她回国一个月，我们天天去她家喂猫，跟两个小家伙玩。

第二年她怀孕，生小孩，老公临近毕业，生活压力陡然加大，她有时候也跑来跟我抱怨减压。我家全某人找到工作的时候，她这个性格内敛的女子激动得给了我一个大大的拥抱。她的女儿出生，我父母正好在这里，四个人去看她和宝宝，她妈妈给我们做了特别丰盛的一顿饭。

去年八月她老公找到一份好工作，可惜在外州，我就知道她要走了。忙忙碌碌一学期，小丫头时不时生个病，把她折腾得够呛。感恩节请他们一家三口来吃饭，她带了绿豆淀粉过来，就因为我夏天的时候说过要跟她学做凉粉。

我们聊天，生活上的事情讲得多，风花雪月的从来没聊过。不过，我看完罗大佑的演唱会后，她说过，喜欢王菲，那时候我们约好要是王菲到北美来开演唱会，我俩就一起逃班去看。微斯人，吾谁与逃？

那些丢不掉的包袱——《金陵十三钗》

金陵十三钗的小说是今年夏天读的。读严歌苓的第一本书是九十年代初她编的一本三毛传，当时三毛刚去世，应景之作，那时严好像还没出国。现在在严歌苓的作品单里已经找不到这本书了，可见不是用心之作。她后来的小说里看过《小姨多鹤》，视角很独特，写得挺好。

《金陵十三钗》的题材我觉得和《天浴》有点像，大背景很悲怆，小情节活色生香，而且都是女人视角。这种题材比较讨巧，读故事的人都对大背景非常熟悉，天然地带了好多悲怆的情绪去读，严的功力也够，不会让人觉得夹生。小情节的活色生香又让读者比较轻松。这个特点和张导演的一贯气质倒是很合衬，张导演拍得最好看的那些片子都是既不过于高尚又不过于三俗的。

因为对两个人的合作有期待，所以看片之前就很关注，看到片方宣传走了香艳路线，感觉很不好。南京大屠杀这个背景太沉重，在这样的背景里大谈床戏拍摄，让人看到满眼的钱钱钱。这其实是我的包袱，把历史看得很重，而不能纯粹的看片子，七七八八的多了想法。

张导演的包袱呢，简直全中国人都知道，就是大洋彼岸那个小金人。所以找了Christian Bale，所以用了大量英语对白（原作的主角汉语比英语流利），所以还巴巴儿的拿到美国发行一下，虽然据说就两个城市能看到。情节上也非常靠近好莱坞大片，为免剧透就不多说了，总之开头像印第安纳琼斯，前半段像拯救大兵瑞恩，后半段比较本土，但还有点像艺妓回忆录。这么说好像有点刻薄，实际上片子还是好看的。

看电影的人也都有各自的包袱。最大的包袱当然就是南京大屠杀这个历史事件。是个中国人听到看到其间细节都难免落泪，对那些感情充沛的人，更是看都不敢看跟这个事件有关的片子。导演这些片子，先天就讨了巧，人一般不会轻易否定那些让自己落过泪的事情。有少量人又会因为这个包袱而把标准定得特别高，不肯让导演轻易占到这个巧。

我在南京城北看的电影。南京人看这部片子，又多了一个包袱，就是南京话。秦淮河上讲不讲南京话，我是有点怀疑的，因为历史上这个行当女子多出自扬州，“千家养女先教曲”，秦淮河这个有着数百年传统的风月场不该讲南京话，不够风情。不过我也没有资料，此事待考。 [讨论] 张导演做事认真，也许考证过，据说片中的女子们把土话讲得很地道，老南京人能听出她们来自六合还是浦口。这样考究的片子在别的地方不知道有什么效果，在南京放映的效果就是每当妓女们袒胸露乳地说出一句特别土的土话的时候，观众就会笑场，包括一些本该肃穆的情节。

最后讲两类我认为的败笔，也算是张导演的包袱吧。其一是慢镜头。张导钱多，很舍得用特技慢镜头，用得多了就像炫技，像一个人在旁边喊：你好好体会啊，这里是重点！片子前半部分的战争场面很多慢镜头，简直逢打必慢，一个进攻日军装甲车的情节尤其让人觉得太过，破坏了情感的节奏。其二是色彩。张导演对色彩太有感觉，以至于舍不得不用，每到情节有点激昂的时候就五颜六色。教堂的彩铅玻璃，纸铺的花纸，妓女们的旗袍，都被反反复复的用。后面唱秦淮景的时候片子处理得很好，出人意料，美好又残酷，跟很多人一样我也哭了。可是张导紧接着就给了一个女人们扭着腰肢花枝招展走来的长镜头，完全破坏了前面十分钟营造起来的情绪，倒胃。这两个败笔都败在有放无收，不知节制。

这部片子我一到南京就看了，一周之后才来得及写评，不过我还记得自己哭了三五次，笑了一两回。如前所述，我看片前心里已经有包袱，所以自己知道，这哭，大部分不是这部片子带给我的。尽管如此还是给了四星，因为我这样懒，要是片子太差就不会写评了。推荐你也去看看，年末人浮躁，哭一哭也好。

[讨论]

秦淮河上的姑娘们说什么话我真的不知道，是臆测的。就是看电影的时候觉得南京话不够婉转，就自由发挥了一下，不小心就露了马脚。刚才去查了一下秦淮八艳的籍贯，寇白门，顾眉生，马湘兰都明确是南京人，可见从明末这里的南京人就不少。再推想，高级妓院免不了跟官宦往来，能讲一口南京话是正常的。低等的就难说了，可能还是讲方言的居多。放到1937年的背景来看，哪里有流离失所的百姓，哪里的女儿就会出现在这悲惨的地方，所以讲什么地方话都是有可能的。在南京，讲南京话当然更合理。

新一年

赶着回了趟国，看完几本书，逛了几个地方，玩也玩了，该工作啦。新一年，也别提什么new year resolution了，就一句话：认真工作，适度娱乐，老实做人。自勉！

做个记号

冰与火2看到608页。看完2就暂时不看了，等HBO2放完了再看3。每一部都是头三分之一比较引人入胜，然后就是一个大悬念拖到最后。。。看电视不觉得，看书觉得情节进展有点慢。不过好书都这样。。。

海南人写到四，准备写五，题目暂定《河边草》，写写我在海南见到的植物。

河山看到30左右，基本上看明白什么意思了。其实抱平常心来拍会好得多，这样拍真是糟蹋资料。人还是得多听多看，千万别被人洗脑。

想看黎东方的元/明/清/民国/抗战。

英文书接下来看neal stephenson，如果不好看就重新开始看罗马。。

不过这些都不是最重要的。。。最近玩得有点多，下学期不能这么玩了。最要紧的准备下学期的经典力学课，再赶紧发两篇论文。。。加油！